Issue 6

By 戈浩霖 Ge Haolin

葬礼

小娘死了,在我回去的第七天。

葬礼嘈杂,营营扰扰间,最见众生态。

失真的锣鼓噪点轰然将天地撕裂,人间喧闹,唯独灵堂缄默。来客匆匆,拥搡着跌入这静寂里,不见泪地扯出几声悲鸣。作揖行毕礼,道句遗憾便回到各自的热闹中去。灵前的香火在繁文缛节间一寸寸流逝,孝子的悲,灰烬般无声。

一条水渠,徐缓延伸在村子边缘,小桥横亘之上,故名为“桥上村”。

这两年因水位过高,凌驾于桥头上的一棵歪脖槐树,半身已成槁木。

黄土,沟壑,绵延数里的风沙把这里的生命蚀刻的粗砺又坚韧。诗意无处栖居,土里生长的孩子用书本叩开重重屏障。

“一切浪漫只从天上来”。

伴随着笑骂,看客叫嚣着将手中纸牌重重摔下,妇人三两围聚,窃窃拉扯着家长里短。野狗在交错步伐间寻寻觅觅,小孩儿在席间流窜,追逐打闹,生命没完没了的延续…

过去我也是这小孩儿,

不知从哪天起,就要参与到这悲中来。

钟声寥寥几响,回荡在远方。彼时的夕阳把这座沙丘小城染上了漂亮的玫瑰色。走在Marrakech街头,不时有马蹄声从身后荡起尘埃。

她问我,最喜欢的中国词语是什么。

我想了想,说,萧瑟。

不小心在Rennes的小镇迷失,街头巷尾,一个人在阴蒙细雨里走了很久。几缕炊烟被晚风吹散,夹杂着花香。仔细吸进鼻腔,竟是童年老家的味道。

一抬头,一群飞鸟掠过,隐隐又触摸到一种巨大的悲哀。这是中国北方孕育出的,生命中的悲调。

年少不懂故乡事,只觉自己从未属于这里。而眼下被地缘文化隔绝的山水人情,就这样奇异般并存在记忆里,地久天长间,成为了我的一部分。

这是母亲为我选择的故乡。

父辈带着泥土从这儿离开,留下老院里被时代遗忘的祖父母。

暑夜里蝉鸣噪噪,晚风和笑声一并贯入胡同,房梁上的秋千吱吱作响,阁楼里小老鼠偷油吃的故事,出现在儿时很多个梦魇。

除夕夜,鞭炮声噼里啪啦,把窗子映照的明灭,地上的脚印夹杂着雪泥,斑驳热闹。电视里的春晚节目无休无止地掩入这欢愉底色,热炕上的小孩昏昏睡意…

如今这院里已无人烟,只见杂草荒芜。

推开尘封的房门,借着昏暗天光,灵桌上的照片变得模糊,葬礼又恍如昨日。

凄哭声,戏曲声,荒地里的风声,死生契阔,两个世界已然渐行渐远了。

弟弟说,那天晚上站在巷口,有句话没说出口:

“真想回到爷爷80大寿那一天啊,一车一车送来的,都是祝寿的人,喜气洋洋。 往后再回老家,就都是丧事了。”

时光回到二十年前,烦闷的夏末午后,哥哥从窗外叫醒酣睡的我,阳光透过枝叶倾泻下来,惊起一阵蝉鸣。耳边的呼唤声若有似无又终而远去。 遥远的,好像来自上个世纪。 合上卷边的作业本,整理好带着香味的文具,虔诚地放进书包。

我的暑假就这样结束了。

我要离开这儿了。

2024.3.1

于英国伦敦

By: 戈浩霖 Ge Haolin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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